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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特民居
喀什噶尔早在2000多年前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城市。公元前138年,张骞出使西域,抵达疏勒城时,他惊异地发现此地已是“有市列”的“王治疏勒城”。到喀喇汗王朝时,当时的阿不都克里木•苏吐克布格拉汗把王宫就设在布拉克贝希(即泉头,今亚瓦格街办辖地)以南的高地上,在王宫周围修了周长4.5公里的城墙。城墙之外称“欧尔达阿勒迪”(即王宫之地)。同时还修了四座城门,分别叫“欧尔勒达大门”、“喀日克大门”、“苏大门”、“托克扎克大门”。这四座城门的叫法都有些原委。欧尔勒达大门——因毗邻王宫,王公贵族和侍卫人员多从此门通行,所以老百姓干脆叫它为“欧尔达希克”——“王宫大门”。今天,喀什市第一小学也叫“欧尔达希克小学”,但从这里毕业升人中学以后又上大学走向工作岗位的几万学生,鲜有人知道“王宫大门”里的轶事。“喀日克大门”,何以此称,有两种说法,一是该城门通往今疏勒县卡拉克尔村庄,故被称作“喀日克”(喀日克系卡拉克尔的音变)。二是喀喇汗王朝的皇家官兵出城操练时,通常都从这个大门列队进出,所以此门叫作“喀日克大门”——“打靶”之门”。“苏大门”——即“水门”,位于城北部,因此地有几眼泉水,昼夜间水流淙淙,故得此名。“托克扎克大门”因托克扎克(今疏附县)人赶巴扎到疏勒时,常在此地几个驴马店借住,进出都过此门,便有了此名。1898年.清廷官员在城西(今地区公安局址)修建了一道椭圆形城墙,维吾尔族人称其为“云木拉克”(即圆城)。
到20世纪30年代,此地成为麻木提师长的省军第6师的师部,百姓避之不及,谁敢近前。有了上述几座城门加上一道城墙,喀什噶尔城名副其实更有了城市的样子。到19世纪末期,喀什噶尔城建筑规模已超过新疆省府乌鲁木齐,居全疆第一。《新疆概观》记述喀什噶尔城“规模宏大,气象雄伟……城内街市纵横,楼房层列,市场林立,犹如省垣(乌鲁木齐)南关”。
内地城邑建筑极讲中轴对称,街区规范整齐,而喀什古城却无中轴线可寻。它以艾提尕大清真寺为中心向外放射扩展,随意设置街道小巷.而无甚定规,灵活多变,顺地理遂人意。街巷蜿蜒而伸,盘虬通幽,密如蛛网.进入其间,难辨方向,即使本地人也常有迷路之事。
1996年,中央电视台“正大综艺”摄制组来喀什,专门拍摄了喀什小巷这座迷宫里的风趣之事,编导把摄像镜头对向了小巷地面的六角砖和小长条砖。为了避免迷路,为了提示外地人,凡是走在铺有六角砖的巷子,就是一条可通往大路的“活路”,凡走在铺小长条砖的小巷里.那就是“死路”一条,无路可以通向大路了。这是喀什市的城建专家们的一个看似平淡实则高明的创造,不然,怎么被那极挑剔的央视记者将此作为节目呢。
五年前我曾在小巷里迷了路.那天正是炎炎6月的一个中午。我忽然想,这座老城我从他身边走过了上万回,却从未迈进过一步,今日何不转悠转悠呢。我是从老吾斯唐博依街办的一条巷子里进去的。因是正午,小巷里人很少,许多门紧闭着。我在不经意间穿过了三条小巷.忽然被小长条砖铺就的小巷挡住了去路.我找不到大路的进口了。我左突右闯.走进了另一个“小长条砖”。不是被一个卖莫合烟的中年汉子指引,那天我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。但我不愿这样落荒逃走.既然到了小巷的心脏,为什么要前功尽弃呢。于是。我继续走。这条小巷路面约三四米宽,两边全是清一色的泥巴屋。每隔五六米远,就有一座本色的双扇木头门,上端和下端均钉着铁皮打制成的装饰,越发显得古老了。房子的外观几乎是一个模样,一种土色。除了天空是蓝色的.映人我眼帘的全是泥巴色,墙壁上因常年雨浸风蚀留下的斑痕诉说着古老土屋艰辛的岁月。这与喀什大街上漂亮的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成了鲜明的对比.而我此时站的位置,距离楼不到100米。这巨大的反差.促使我敲响了一家院落的门环。里头很快有了回音:“切莫(谁)?”是一个姑娘的声音,音调很甜纯。
“曼(我)。”
里面,叽叽喳喳起来.院里人凭我那个不很正统的喀什口音听出了我不是本地人。门仍在关闭。
我干脆直话直说,又敲响了门环:“夯克孜.曼,玉开买得哈德尔,斯门老刘,月玉尼里里,亏累普瓦克桑,不拉木小姐,我是老刘,市政府的干部,我能进你家院子看看吗)?”
院里人终于搞清我是一名汉族人。
门“吱呀”开了。三四个人用惊异和喜悦的眼光打量着我。可能是我穿着那套笔挺的,工商制服,打消了他们的疑惑,顿时热情起来。
“开赛(请进)。”
我进入院子,第一个感觉是院子太小,不到四平方米,就这么小不点的地方.几盆半人高的夹竹桃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正旺.它们又占去了院子的一大半,剩下的空地,人们只能是侧身进人了。
我的目光移向正面的一间屋,年轻姑娘赶忙撩起了用沙枣核串联的门帘,又说了一句“开赛”。
我站在屋子里,左右环顾,哇,好大的屋,好大的炕!中间屋的左右各有一个大套间,左边是铺有花
毡的地炕,一侧墙摞了一人高的被褥枕头,因是各色布料,颜色花里胡哨,十分醒目,给房间添了几分活力。这屋子有20平方米,炕也是20平方米,真是地多大炕也就多大。我从这屋又走回中间屋,相比之下这里就小多了,不过五六平方米,高出地面约一尺的炕就占去了大半。右边那间屋的大小和左边不相上下,不同的是,这屋的两面墙上均挂了一条长方形地毯,一条是喀什传统的蓝底红花的石榴毯,古朴中显着典雅。一条是几何图形为主的和田地毯,颜色十分华丽。挂满地毯的房间给人一种戛然的宁静,让你放松身子端视它,尽享这人为的平静。这间屋子的最引人之处是西墙上镌雕着四个大小不等的壁龛,一个摆放着一瓶塑料花,一个竖立着两个白底红花的大瓷盘,还有一个摆着两摞细瓷碗。最当间的壁龛挂着男主人和他妻子儿女的全家彩色照片。这壁龛透着文化气息,透着艺术氛围,透着主人对新生活美好的期冀,加上那两壁风格各异的大挂毯,立马构成了蔚为壮观的维吾尔族人的文化气势,升高了房屋和他主人的身价。我在这屋停留的时间有点多了。
年轻的女主人见我对屋内陈设看得十分仔细,似乎受到了感染,也兴味盎然起来,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自报家门:“我的阿达西(丈夫)嘛医生,我嘛老师,现在嘛学校放热天假(暑假)。”她的介绍,使我知道了主人的身份,不由地对“文化屋”生出几分的敬重。
当我走到院门口,回身向女主人道谢时,我这才发现,这家的房屋是楼层结构,房顶上还有几间房子。外表依然是土色,依然那般土气。本想上楼去,但已说了告别话,只有遗憾地辞行了。
这一粗略的参观考察,让我亲临了喀什民居“外粗内秀”的内核。这个粗糙甚至到有些丑陋的泥巴天地里,竟然蕴藏着一个民族精神、民族文化的最具灵性的细胞。把文化,把灵气深藏在小院之中,壁龛之中,不露声色,不事张扬,这就是喀什民居的独特之风。
我继续踩着六角砖前行。
我眼前蓦地一亮,一座赭红的大门在泥巴包里如“鹤立鸡群”。我停住了步子。从这“豪华”的大门判断:这家人定是经济上的富裕之户。
门虚掩着。两扇门上各有碗口大的精雕细镂的门簪,显示着主人的富足。我抓住指头粗的铜环,轻轻叩击:咣咣咣!
一位满头银丝,身板硬朗的老大爷拉开了院门。他一见工商干部登门,心里不禁“格登”:儿子惹了麻烦?几句寒喧后得知,这里果然是一个发达人家,老汉的四个儿子三个在做生意,
其中一个常驻土耳其专门经营中国苏州丝绒。三个儿子在20年前就干上了个体,如今是小巷里颇负盛名的富豪之一了。
小院子不是太宽敞,可能是被葡萄架占去一半的缘故。葡萄叶子旺盛,葡萄如花生米粒大,碧绿青翠,累累垂垂,看一眼叫人好舒服。葡萄架下,十几盆鲜花大多都是价格不菲的名贵君子兰、铁树、白牡丹等,这些花在普通居民家是难以看到的。
院子虽然不大,但房檐下两侧均是大炕。左边炕上铺黑底红花白边的羊毛花毡,右边是两条从乌兹别克斯坦进口的羊毛地毯。两边的炕可以睡二三十人。我抬头望去,此屋外表均系新翻修过的清水墙,二楼廊檐是木料旋出的护卫栏杆,红黄两色油漆格外醒目。除此之外再无甚光彩夺目之处。老人把我领进屋里,是一开两进的布局,屋内的陈设档次很高,除了左边地炕,中间过厅外,最不同的是边屋,几个意大利米兰真皮沙发和豪华茶几,使屋子满壁生辉。一具铜雕的奔马熠熠闪亮,引人注目。这些物件已无任何伊斯兰味道。但三壁墙上的30多个壁龛一如博物馆的陈列室布散着伊斯兰味,构成了房间最显眼的景致,连那些个逾万元进口的豪华家具也为之逊色了。面对满墙的壁龛和摆件,我眼花了,真不知道该先看什么。我脱下皮鞋,踩着毛绒绒的地毯,一个壁龛一个壁龛地看过去。两把用手工锻打成的红铜茶壶造型不一,花纹细腻,原始中透着精致;一尺长的袖珍热瓦甫琴,玲珑剔透,精巧可人;曲曼花帽和水獭皮帽,昭示着主人对健康与生命的孜孜追求……老人颤颤地将一把镂花铜壶拿在手中,摩挲来摩挲去,似乎有许多话要讲,嘴巴张合了几次,才冒出一句:这铜壶陪伴我58年,我活到今天不容易啊!
他那缺少光泽的眼里噙着满眶的泪水。
我和老人沿着狭窄楼梯上了二楼,扶着廊檐朝下看,院子全是绿色的葡萄叶子,朝四外望去,层层叠叠,错错落落的邻居泥巴屋挡住了视线。目光所及全是平屋顶。老汉的屋顶上两间小小的房舍里,传来“咕噜咕噜”的叫声,原来是鸽舍。老汉把栅栏打开.一声吆喝,一群鸽子扑扇着双翅夺窗而出,飞向蓝天,绕了几个大圈后一个个落在了屋顶。右边不远是厕所.这和上海大不相同,喀什老城居民的厕所几乎全在屋顶上.而上海人的厕所在门后的马桶里。前者用土掩埋,后者用水冲洗。东部和西部、汉族人和维吾尔族人处理大小便的方法竟如此迥异,真是中华之大,各有各的应对之妙法了。
为什么此地的屋顶全是平的?
喀什气候干燥,一年降水极少,有时四五个月不下一场雨,房顶不倾斜无妨。屋顶平坦,不仅可以存放柴火、晾晒衣物、干果,有的夏天在房顶睡觉,还能和邻居家各自站在自己的房上拉家常,这情景你在哪里能看到?
老汉的两层楼上下共六间房子.大小七八口人够用了。但我纳闷:院子里为何还要那么大的炕呢?
老汉对我的发问愣怔不解。我比划了一阵后,他听明白了。他说:这炕用场大啦,家里亲戚朋友多,远道而来的回不去,就睡炕。夏天屋子里闷热,睡在这露天解热又解乏。夏天还是待客的好地方。平日里女人们就在炕上千家务活.天天离不开呢!这炕又大又亮堂,多好呀!
老汉说完用手指了指正在炕头做作业的两个小孙子。两个小家伙正在炕桌上解算术题。我趋前问道:“小朋友.为什么不到屋里做作业?”那个稍大一点的抬起头笑了:“屋里光线暗,这里多光亮!”其它,他再也不说了。连小巴郎也知道大炕的好处,这炕传宗接代不发愁了。被维吾尔族人称为“苏帕”的土炕延续了2000年,至今不衰.可见它的生命力。如今很多维吾尔族人搬进了公寓大楼,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为两个房间修“术炕”.用厚实的木板代替泥巴坯修成大炕.很少用什么单人床、双人床的。对超豪华的床和床垫不屑一顾,仍一如既往地睡大炕,真是搬东搬西,本性不移。看来,“苏帕”还要“延寿”。下去.“苏帕情结”牢不可破。这在我们看来不可思议,但在钟情者来说,实用无比。这就是“苏帕”的魁力。
喀什的大炕又不同于西北一带的土炕。后者的土炕里头是空的,有炕洞口,人冬后填人柴草和麦皮子去烧,炕烧热了,一家人蜷缩在炕间,那是西北人过冬的好办法。而喀什的土炕里用土填夯得瓷瓷实实,无法去烧,也不用去烧.炕七铺两条毡或老羊皮,凉炕也就变成了热炕,再说喀什的冬天不算冷,严寒很快就会过去。同为炕,情状叉大不一样,各有妙用。相比之下,喀什的土炕倒省事得多.干净得多。
前些年,在京城朋友的引领下我曾流连于北京的小胡同.参观考察了北京四合院。现在回想起来,喀什民居与北京四合院同是一个功能,但样式大不相同。
四合院东西南北极讲对称,即建筑学的中轴线,差一点则视为“犯规”、“不吉利”;喀什小巷并无此规矩.根据地形方圆由你的性子去修。散漫、自由、曲幽如虬.便成了它最大的特点。
四合院以灰色为上,小巷居屋则以土色为主,这是否暗合了大漠之基调?进入四合院第一眼看到的是照壁,喀什小院中,“辽阔”的土炕最显跟。
站定在四合院,四厢的高大房屋气势压人,伫立在喀什民居院子仿佛置身于花园,令人轻松怡然。
这又应了“什么地方建什么房,什么地方说什么话”的中华老规矩。
喀什民居中,最独特最能感悟什么是人的存在空间的,莫过于它的“过街楼”了。
所谓“过街楼”是在小巷的顶头凌空修建的“空中楼阁”。这样的建筑在喀什小巷中比比皆是。过街楼的“地基”是小巷两侧房屋的墙壁,用两堵不很结实的土墙支撑一座面积10多平方米的空中房屋,真有点玄乎,在建筑技术理论中绝对属于荒诞不经。但上百年来,这摇摇欲坠的过街楼,从来见到哪一座垮塌。看来,这种靠不住的“楼”却靠得住。这种违反科学的建筑才华,悬而叉土的楼,在我国难觅到第二家。你能不佩服喀什噶尔人的过人之处吗?
为何要建筑这样的房间呢?
这是喀什老城人口太密集,住房太拥挤使然。
老城区面积仅为2.5平方公里,在这个弹丸之地居住有25万人口,每平方公里人口密度为10万人,这比我国最大的城市上海的人口密度还要大。这我们才搞清了,为什么老城区家家户户在泥巴屋上见缝插针,叠床架屋地再加一层又加一层呢。过街楼不是砖混结构,全是木头加土坯修成。好在维吾尔工匠手艺高超。不用图纸也算计精确,鲜有坍塌,有时下几天的毛毛细雨,把整个房子浸透湿了,泡软了,也未见倾斜,只有少数房基残颓的才倒在大雨中。老城里那几千个泥巴楼经历了上百年的风风雨雨,还抗住了七级大地震。
过去,维吾尔族人生孩子没有限制,加上反动宗教宣传,认为生的越多越好,有的女人甚至生过十几个孩子.这无疑加重了社会和家庭的负担。孩子太多,生计困难,父母难以操心到。居民托乎达洪的10个孩子睡觉后,每天要清点人数。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大炕上,地下20双鞋子交错混杂,数鞋子已数不清楚了,他就每天站在炕前,点着每个孩子的脑袋清点:必,西该,约去.挑梯,拜西,奥呆,叶呆,赛格斯,脱勾斯,翁(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)。”数完“翁”,他才放心回屋睡觉。突然一天,当他点了三遍,也不见“翁”时,惊慌地大吼了一声:快给我都起来。九个孩子站在炕上排成一队,确实差一个。此时已是凌晨一点了,这孩子到哪里去了呢,叫人啼笑皆非的是,丢掉的孩子是哪一个呢?托乎达洪又点起大名来,结果,差的是老六“库来西”。当夜全家大小分头去找,在他的同学家里找到了,虚惊一场。但生孩子太多的苦头确实叫他们尝够了。
孩子多,居住条件太拥挤,便想到了另辟空间。有那么一天,一位商人带头在他家一墙之隔的巷子上凌空用木料做地面盖起了“过街楼”,将三个孩子搬进去住,既不占地皮,不妨碍邻居,也不影响过往行人。人们像参观巴黎广场的埃菲尔铁塔似地纷至沓来,众多的人踩得楼板吱吱乱响,主人委婉地谢绝参观。“过街楼”不胫而走,“过街楼”平步青云。当下谁也说不清老城里有多少座过街楼。“过街楼”是喀什老城建筑上的一个奇迹,他缓解了城区地皮之紧张,改善了居住的环境。维吾尔族人在那极为有限的生存空间里,凭借聪明才智,开拓了一个新的天地,其容貌平平,但建筑构想、生存追求却是不可以貌评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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