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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巷绝活
“叮叮当,叮叮当!”一阵无甚噪音的敲击声,叫
我放慢了脚步。今天是巴扎天,我正逛在吾斯唐博 依那条小巷里。
这“叮当”声是从路旁十来间泥巴作坊传来
的。这是有几百年历史的喀什黄金首饰一条街。叮当作响的首饰加工房云集着喀什做活最细、技艺最超群的匠人。这一个个泥巴屋极简陋又极小(不足两平方米),尺许见方的小木箱(小木柜)就是他们加工的“机房”,破铜烂铁废金属加少许金、银、锡就是原料,一把锤,一把剪,一把锉,一个小火炉,一个吹风管,一个羊皮风箱就是全部工具,淬火锻打,精雕细琢,如此这般,便制成了晶莹剔透,造型别致的一件件金银饰物。
喀什妇女极重首饰,再穷的家庭娶媳妇时,一副仿金耳环,一枚戒指是少不了的,否则新娘子就要“罢轿”了。据史料记载,早在喀喇汗王朝时,此地妇女就有佩戴首饰之风,“穿衣披金、挂银不可缺一耳”。从出土的文物看,那些做工精细的耳坠、戒指、手镯、项链式样大方,纹路花丽,线条粗犷,透示着那个年代的锻造工艺和对美的追求。在繁忙的丝绸之路上,中亚、西亚的驼队商贾,常常流连于喀什老城巴扎(集市),采购着心爱的饰物。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-波罗,在喀什停留的几天里,在老城巴,扎用随身货物换了几件首饰;当做稀罕之物,辗转中原,甚至在朝廷官员面前都要拿出来炫耀一番,像是在展示天外之物。在马可•波罗离喀的900多年后的今天,喀什老城的首饰作坊依然是那般的兴盛,叮当声不绝于耳。
噢,我忘记说了,原料中少不了玫瑰红和翡翠宝石,颜色越是鲜亮夺目,越能受到妇女的喜爱,如同她们选择衣服布料一样,越鲜越艳越亮越好。这和邻近的大漠戈壁的土色反差极大。无论从美学角度,还是视觉艺术来讲,这种选择是高明的。
我站在一位工匠旁欣赏着他那熟练的手艺。当他把锻打好的仿金耳环、红宝石戒指递给两位少妇时,他俩捧在手中看不够,一会儿试戴,一会儿摘下翻看,喜眯眯地像得了一件什么宝物。两对首饰才8元钱!待两位少妇离开首饰铺,我问匠人:“要这么一点钱,你认识她们?”
“哎哟,大哥,你嘛不知道呢,”说着,从口袋掏出几枚玫瑰红纽扣,“宝石就这玩意儿,敢胡要钱?”
啊?这“珠光宝气”原是有机玻璃!他见我发愣,又诡谲地笑道:“文化大革命那会儿扣子不好买,我们还用过彩色塑料的牙刷把呢!”呜呼,那些年,我一直把它当宝石。
我朝袖珍柜台望去,加工好的各类首饰,依次别在雪白的衬布上,映照得光彩夺目,有的状如鸡心,有的亮如水滴,有的红如石榴,有的灿若明星,真是匠心独运、各领风骚。我难以相信,它们是破铜烂铁,边角料,有机玻璃扣的合成品。看来以假充真也不容易,那几元钱的装饰之物,把它搞得灿灿亮亮,精精当当,不知要敲打多少锤,要淬几次火,要琢多少遍,要留多少汗,才得以造就。人们明知是假宝石,也乐于“上当”。我问一位维吾尔族中年妇女:“这些东西不值钱,为什么还这样喜欢?”她对我的直截地发问,不知怎么回答才好,把玩着刚刚打好的一对吊型耳坠说:“你看,真货也没它漂亮,戴上它人们还眼馋呢!”说话间一位穿着人时的维吾尔族妇女搭上了腔:“几百元上千元的真货过时了舍不得丢,假的才几个钱,划算,划算!”满足之情,溢于言表。不用我再赘述,佩戴者已把原委讲透了。当我正欲出门时,“哗”地拥进来十多位西方客人,导游介绍说是来自美国北加州的财团老总。想不到这些腰缠“亿贯”的阔老亦对便宜之物兴趣甚浓,躬着身子细细欣赏陈列的样品,有的还掏出放大镜照着看。你几件,他几件地选购了。区区几美元就能买好几副。导游小姐用英语反复提醒客人:都是手工打制的工艺品,不是真宝石。一位白发满头的美国人摆摆手:“不,不,把假东西做得比真东西漂亮,这很了不起,带回去让家人见识见识新疆的古老手艺吧!”
见多识广的财团大老板不是舍不得腰包里的钱,他们看重的是我们不易感受到的那种手工艺术。世界金融巨头躬屈着身子的着迷劲儿,不正验证了它的不同凡俗的喀什艺术的张力吗!
成拐尺型的吾斯唐博依巷是喀什手艺人的天下,这个不显山不露水且有几分丑陋之地,几乎占据了老城手艺人的半壁江山,铜锅工、白铁工、玻璃工、补锅工、棉絮工、制琴工,花条箱工、帽子工、摇床工、织毯工、擀毡工、镶牙工,各显身手,靠绝活拉家带口,靠绝活让疲惫的老城不停地运转,时时干出些叫世人刮目相看的事情。喀什国际机场一架波音737客机的钥匙断成了两截,飞机开启不了。机长找了几家厂子,都摇头加工不出来。眼看飞机40分钟后就要起飞,机长急得团团转。有人推荐找找吾斯唐博依小巷配钥匙的师傅。病急乱投医,机长在翻译的陪伴下火速赶到,一位叫艾山江的师傅满口答应配制。机长看着寒酸杂乱的地摊,简陋的工具,眉头紧蹙:就这破烂地方能为世界骄子“空中客车”配钥匙?心里凉了大半截。只见艾山江嘴里哼着喀什小曲,一会儿砸,一会儿锉,一会儿磨,叮叮当当,比比划划,机长两支烟没抽完,一把闪光发亮的新钥匙交在r机长手里。机长还是半信半疑。你猜怎么着?机长风驰电掣般地赶到机场,咔嗒,钥匙一下就将锁打开了!艾山江用最落后的工艺开肩了最先进的科学之门。这个故事由机长本人带到北京,带到广州,那里人瞪大了眼:这不是天方夜谭吧!
上百年来,吾斯唐博依就没安静过,不论春夏 秋冬,密密麻麻的店铺里不是“叮叮当当”,就是
“嚓嚓咣咣”。忽然一阵奇异的响声从旋铺传出,一
排六七间泥巴小屋的门首却“热闹非凡”,一溜儿l悬挂着家具腿、砍砍把、捻线锤、拂尘杆、擀而杖……长长短短,粗粗自细细,扁扁圆圆,形状各异,花纹简练。不论谁路过,都要张望几眼。每个铺子前都堆着一些榆木桑木疙瘩。这些不值钱的下脚料经旋匠们一处置,个个都出落成有身价的艺术品。以往把它们归人“小杂什”,是小瞧人了。
旋制术在西域眨眼已有上千年的历史。那时,富足人家或王宫官邸的房舍都要精心修饰,有的要雕檩画栋,有的要勾勾勒勒,这旋制术就派上了用场。别看它工具简陋,只一棍术头,一个转带和一把利刃,全凭旋匠的手感和刀法出活。
我随意走进一家铺子,只听“丝丝”的声音交错呜响,像牵来一串神秘奠测的故事。眼前这位旋匠顶多十六七岁,算是一位“准小伙”,眼睛乌亮睫毛长,肤色较黑。他正在专心地旋制打馕用的花锤,对我的到来,头抬也不抬。我问道:“小师傅,今年多大了?”
“15”
“干铁匠几年了?”
“八年。”
“不上学吗?”
“上学?”此时,他停下活抬头望着我,紧接着便摇了摇头。他那无言的回答连同他那对上学的陌生强烈地刺激着我,看来,他是一天学也没上过,是一个现代社会的标准的少年文盲。
接着他告诉我,他叫艾尔肯,爷爷的爷爷都是干这行当的,地球围绕太阳转动了几万万个昼夜,从300年前旋到300年后,家族的生存天地依然是这小小的旋匠铺。他操起刀如同玩耍,漫不经心。须知,刀的方位、轻重、深浅稍有疏忽。材料立时会变成废品,只见艾尔肯或双手握刀“割槽”,或单手执刀“削皮”,或缀以纹线,或留下圆弧,大小厚薄不同的刀具,在他手中自如地左旋右转,从粗坯到精雕,几乎没有停顿或间隙,一鼓作气,一转到底。这是熟练旋匠的手艺。而初学者不糟蹋一堆木头节节绝难学到此手艺。
这些小玩意儿,有多少就能销出多少,无库存积压之虑,其中大部被附近的农民买去了,有的被游客带到北京、上诲、广州、温州安家落户,有的还带到大洋彼岸的美利坚,由此发端绘声绘色地述说着新疆西部那座老城里神奇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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